杨炯记得清清楚楚,方才他明明是将这经书反扣在桌上的,书脊朝上,封面朝下。
可此刻,这本书却是正面朝上,摊开的那一页上,画着一幅精美绝伦的插画,正是无上明妃。
那画中的女子,赤足裸身,头戴五骨冠,项挂五十人头鬘,左手持嘎巴拉碗,右手持钺刀,与一尊双身佛交抱在一起,姿态之妖娆,动作之大胆,直叫人面红耳赤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杨炯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,瞬间冲散了部分躁动。
他猛然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偈语——“心随妄念起,空行入梦来。”
杨炯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:那檀香!那经幡!从踏入这青章寺的那一刻起,他便一步步走进了别人布好的局中。经幡楼上这浓郁的檀香,还有那条飘到他脸上的经幡,无一不是精心设计的陷阱!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的思绪清明起来,同时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歌璧,目光从她的脸上下移,经过脖颈、肩膀、手臂,一路往下,最后落在她的双脚上。
歌璧的双足洁白如莲,十趾圆润如玉珠,足弓优美如新月,骨肉匀停,风韵天成,不加任何修饰,却自有一股清灵之气。
杨炯不知看过多少次,歌璧那脚踝处的曲线,足弓的弧度,每一处都恰到好处,增一分则太长,减一分则太短,妙趣横生,无可挑剔。
可眼前这双玉足,虽然形状依旧,足尖上却染着鲜红欲滴的蔻丹。那红色艳得刺目,像是刚从心头滴下的血,妖冶而诡异,与她平日那超凡脱俗的气韵格格不入。
这不是歌璧!
杨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心中笃定,眼前这个千娇百媚、妖冶动人的女子,绝不是真正的歌璧。
真正的歌璧,虽也曾与他玩笑,也曾做鬼脸、耍小性,却从不曾这般刻意引诱,从不曾这般放浪形骸。
歌璧骨子里是高贵的、矜持的、甚至是骄傲的,即便是在玩笑之时,也带着三分自持,绝不会如此毫无保留地展现风情。
“怎么了,我的陛下?”歌璧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脚上,脸上笑意更深,身子又往前凑了凑,吐气如兰,“可是觉得这蔻丹好看?我特意为你涂的呢。”
杨炯抬起头,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,忽然展颜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、几分嘲弄,尽显长安探花郎的风流本色。
“好看?”他嗤笑一声,伸手抵住歌璧的额头,用力一推,“鬼扮观音,艳俗至极!”
那歌璧被他这一推,身子往后一仰,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那双妙目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,仿佛不敢相信这个年轻的男人竟能抵抗住这般诱惑。
杨炯却不再看她,转身走到平台中央,盘腿坐下,将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结印置于膝上,双唇微启,高声诵念起《太上老君常清静经》来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极为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,坚若磐石:
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;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。”
这四句诵出,杨炯只觉灵台微微一震,那股缠绕在身周的檀香气息似乎淡了几分。
他心中一定,继续念道:“吾不知其名,强名曰道。夫道者,有清有浊,有动有静。天清地浊,天动地静。男清女浊,男动女静……”
诵到这里,杨炯的声音愈发沉稳,那股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的燥热,竟然缓缓退去了几分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将那一簇簇燃起的火焰一一掐灭。
“内观其心,心无其心;外观其形,形无其形;远观其物,物无其物。三者既悟,唯见于空。”
他念得越来越快,声音越来越高昂,如同一柄利剑,在这幻境之中左劈右砍,试图斩断那无形无质的束缚。
那歌璧却不肯就此罢休,绕着杨炯缓缓走动,赤足踩在松木地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的脚步轻盈如猫,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特定的节奏上,来到杨炯身后,俯下身来,将嘴唇贴近他的耳朵,呵气如兰:“陛下诵这《常清静经》又有何用?这世间万物,皆是虚妄,清静亦是虚妄,不清静亦是虚妄。既是虚妄,何不随我共赴极乐?”
杨炯不为所动,继续诵念:“观空亦空,空无所空;所空既无,无无亦无;无无既无,湛然常寂。”
歌璧又转到杨炯身前,缓缓蹲下,双手撑着膝盖,那张脸凑到离他不过三寸之处,声音低低柔柔,如丝如缕:“陛下不喜欢这礼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