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春闱过后,倏忽已是半月。
这半月间,杨炯虽日日不离南书房,批阅奏章、召见大臣,面上却比从前沉静了许多。
每日清晨照例同梧桐在御花园演武,拳风过处,震得枝叶簌簌;辰时三刻便入军机处,与众臣议事,午后又往六部走动,问一问钱粮赋税,查一查官吏考课。
旁人只道陛下勤政,却不知他暗地里正紧锣密鼓地筹备西征。
乘风速运的马车依旧往来于官道之上,满载着西北边军所需的粮秣衣甲,明面上的账目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经得起查验。
可在那川流不息的商队背后,邮政总局的车辆也在星夜兼程。庾信眉做事最是缜密,那些马车夹层之中,暗格里藏的却是新制的火枪、炮弹、硝磺药料,一箱箱运往西域。
贾纯刚半个月前便已领兵出关,打着西征阿萨辛的名头,一万精兵星夜兼程,直奔昆仑而去。沿途驿站早已得了密令,粮草供应一应俱全,竟不曾惊动地方官府分毫。
朝廷上下,无一人察觉异样。
杨炯每日依旧谈笑风生,偶尔还抱了皇子公主们在御花园玩耍,引得嫔妃们笑语盈盈。
可他心里却异常清楚:此番西征,万里之遥,少则一载,多则数年,朝中若无人坐镇,只怕后方先乱。
陆萱沉稳,李潆聪慧,郑秋精细,这半月来杨炯但凡议事,必带她们同往。军机大臣们起初还有些不自在,时日久了,见皇后问出的句句在要害上,三公主批阅的条陈条理分明,令妃于钱粮数目上更是分毫不差,便也渐渐习惯。
可杨炯心里清楚,她们毕竟年轻,朝堂水深,遇着实打实的危机,未必能镇得住。
真正能当“定海神针”的,只有一人。
这一日,天刚蒙蒙亮,杨炯便已醒来。
窗外晨光熹微,梧桐树上的鸟儿刚刚开始啁啾。他没有惊动榻边熟睡的陆萱,轻手轻脚地披了件赭黄色便袍,趿着软鞋出了寝殿。
梧桐早已在廊下候着,见他出来,也不多言,二人便往御花园中那片空地走去。
拳走了一趟,周身气血通畅,额角微微见汗。
杨炯收了势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对梧桐摆了摆手:“今日就到这吧,我还有要事要做。”
梧桐一愣,随即点头离去,并不问缘由。
杨炯转身往内府区御厨而去。
那御厨设在皇城东区,平日里除了尚食局的太监宫女,极少有人踏足。
当值的内侍见陛下忽然驾临,吓得扑通跪了一地。
杨炯也不理会,径直跨进门去,目光扫过那些锅碗瓢盆、灶台案板,嘴角微微弯了一弯。
孙羽杉正在里头清点食材,听见动静转过身来,见是杨炯,手上的萝卜咕噜噜滚落在地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怎么来了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她压低声音,凑上前来,那神色间分明是惊疑不定。
在宫中日久,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小厨娘了,深知天子如此早来御厨,必定是有事。
杨炯被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一笑,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弹:“没什么事,就是我同父亲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,今日想亲手做几道菜,陪他老人家吃一顿。”
孙羽杉一听,反倒更加惊骇,脸色都变了:“可是公公他……”
“别瞎想。”杨炯笑着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,“这不是马上就要去封禅了么?这一走怕要些时日,政事不能没人照看,我总得跟父亲交代交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