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包着黑铁,阳光下泛着冷光。桅杆上挂的不是帆,而是一面面色彩斑斓的幡旗,在湖风中猎猎作响。
每艘船上都站满了人。
看打扮,果然是三蛮子弟:有的头缠青布,耳戴银环,身穿对襟绣花短衫,是梅山蛮;有的发髻高挽,插着鸟羽,颈挂银项圈,是溪峒蛮;还有的赤着上身,露出繁复的纹身,腰围兽皮裙,应是仡伶蛮。
“轰——!”
大船粗暴地撞上码头,船身震得湖水激荡。
船还未停稳,船上人便如下饺子般跳上岸来。
“老规矩!值钱的搬走,吃的喝的拿走,剩下的砸了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大吼一声。
蛮众哄然应诺,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摊位。装鱼的木盆被整个端走,成筐的橘子扛上肩,晾晒的菊花连布兜一块卷走。
有个卖陶器的老汉想护住自己的货,被一个蛮子一脚踹开,一架子陶瓶陶罐“哗啦啦”碎了一地。
“住手!你们怎能如此!”老汉瘫坐在地,老泪纵横。
那蛮子哈哈大笑,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,随手扔在老汉面前:“老头,这可不是抢,是买!咱们大小姐今日采买寿礼,这是赏你的!”
铜钱叮当落地,滚进碎陶片中。
老汉气得浑身发抖,却说不出话来。
便在此时,牌坊下传来一声清喝:
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!尔等蛮夷,竟敢行此强盗之举,还有王法吗?!”
这声音清朗激越,如金玉相击,在一片混乱中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蛮众停下手,齐刷刷转头看去。
只见牌坊下,杨炯负手而立,秋风拂动他洗旧的衣袂,鬓边那朵黄菊微微颤动,他面色沉静,目光如电,直直刺向蛮众。
方才发号施令的横肉壮汉眯起眼,上下打量杨炯:“外地来的?”
杨炯踏前一步,朗声道:“不错!我乃京兆子弟,姓曾名阿牛,游学至此。见尔等不问自取,欺压良善,实在忍无可忍!”
他抬手一指地上碎陶片,又指向那几个缩在角落的摊贩,声音陡然拔高:“《周礼》有云:‘市廛而不税,关讥而不征。’我大华立国近百年,从来是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
尔等身为大华子民,哪怕尔等自认化外之民,也当知‘盗不过妇孺之门’的道理!如今强抢民财,与盗匪何异?!”
这一番话引经据典,义正辞严。
若是寻常场合,定能赢得满堂彩。
可眼下……
“哈哈哈!”横肉壮汉捧腹大笑,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他说咱们是盗匪!兄弟们,听见没?”
蛮众哄笑成一片。
“小郎君,你说得对呀!咱们就是盗匪!”
“读书读傻了吧?这是洞庭湖,咱们的地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