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妪吓了一跳:“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
范汝为抬起头,双目赤红,声音沙哑:“娘,儿子不孝……大郎在莆田,被杨炯……枭首示众。大郎的独子,您的嫡孙,被凌迟处死。
二郎和小芙……落入杨炯手中,凶多吉少。”
他每说一句,老妪的身子就抖一下,到得最后,已是摇摇欲坠。
“现在,咱们范家……”范汝为的声音哽咽了,“就剩下春郎这一条根了。”
“什么?!”老妪眼前一黑,险些晕倒。
春郎忙抱住她的腿:“太婆!太婆你怎么了?”
老妪强撑着站稳,老泪纵横:“杨贼……杨贼他怎么敢……怎么敢啊!”
春郎被吓着了,哇的一声也哭起来:“太婆不哭!谁欺负太婆,春郎让人杀了他!杀了他!”
老妪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,颤声道:“春郎乖……太婆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
范汝为站起身,压低声音道:“娘,眼下福州城破在即。杨炯掘了咱们祖坟,这是要斩尽杀绝。儿子已决定称帝,与朝廷血战到底。但春郎……范家不能绝后。”
他走到母亲面前,握住老人颤抖的手:“您立刻带着春郎,从东门出城。儿子安排了二十名亲兵护送,都是潜龙卫的老弟兄,忠心可靠。
你们往东北走,进鼓山,回连江县老家。
那里山深林密,又有畲族乡亲掩护,朝廷一时半会儿寻不着。待躲过风头,再想办法去江西,或是下南洋……”
老妪浑身发抖:“儿啊……局势真……真到了这个地步?”
范汝为长叹一声,眼中尽是决绝:“儿子称了帝,便是与朝廷不死不休。杨炯那厮,破城之后必是屠城。娘,您必须走,为了春郎,也为了范家。”
他转身招了招手,二十名身着便装的精壮汉子悄然出现,个个眼神锐利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藏着兵器。
“这些都是跟了儿子十几年的老弟兄。”范汝为对为首一人道,“陈玉林,我娘和春郎,就托付给你们了。务必护他们周全!”
陈玉林单膝跪地,沉声道:“王爷放心!属下等便是拼了性命,也定保老夫人和小公子平安!”
范汝为点点头,又看向母亲,喉头滚动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:“娘,保重。”
老妪泪流满面,抱着春郎,深深看了儿子最后一眼,颤声道:“儿呀……你也……保重。”
说罢,再不回头,在亲兵簇拥下匆匆往后门去了。
范汝为站在原地,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月门后。
许久,他缓缓转身,面上最后一丝温情褪尽,只剩下一片冰寒:“取刀来。”
亲兵捧上一柄长刀。
那刀长四尺三寸,刀鞘乌黑,刀柄缠着暗红丝线,乃先帝亲赐,名曰“斗牛”。
范汝为接刀在手,缓缓抽出半截,刀身如秋水,寒光凛冽。
他凝视刀锋,忽然朗声吟道:“雄气堂堂贯斗牛,誓将直节报君仇。斩除蛟龙还车驾,只为雪耻洗国羞。”
吟罢,还刀入鞘,大步向前堂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