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盲道人缓缓起身,在桌上摸索着放下几枚铜钱,一枚枚摸过,确认数目无误,这才转身。
他面向冰雪城方向,虽目盲,却似能“看”见什么,那张枯瘦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。
半晌,他手中经幡无风自动,“哗啦”一声展开。
盲道人仰头向天,声音沙哑如磨石,却字字清晰,在寂静长街上回荡:
“天雷无妄变火泽睽,乾震相荡,坤灵托形,土金相窒,骨肉睽离。炎泽乖势,元精肆溢,一启其机,八荒鼎沸。”
话音方落,冰雪城三楼红光骤然大盛。
那光如旭日初升,瞬间冲破窗棂,将半条长街映得如若白昼。随即,异香飘散,清冽甘醇,闻者无不心神一振。
盲道人掐指一算,忽然仰天大笑:“好徒儿!好徒儿!时辰到了,为师来也!”
他持幡迈步,便要朝冰雪城走去。
就在这时,长街另一头,忽然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声,夹杂着含糊的吟唱:
“不占龙头选,不入名贤传……”
一个老儒生晃晃悠悠从街角转出。
他约莫六七十岁年纪,须发皆白,却面色红润,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襟前还沾着酒渍。
右手提一个朱红酒葫芦,走得东倒西歪,似醉非醉。
行至街心,老儒生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任由酒液从嘴角溢出,顺着花白胡须滴落。
他抹了把嘴,继续高声吟道:
“时时酒圣,处处清谈。烟霞状元,江湖醉仙……”
吟到此处,他忽然停下脚步,抬眼望向冰雪城三楼的红光,那双醉意朦胧的眼里,闪过一丝清明如电的光芒。
老儒生哈哈一笑,举起酒葫芦,遥遥朝那红光一敬,朗声吟出最后一句:
“笑谈便是编修院。留连,批风抹月四十年。”
吟罢,他不再前行,反而在街心盘膝坐下,拨开酒葫芦塞子,又灌了一大口,竟就这么自斟自饮起来。
长街两端,一盲道,一醉儒,一欲进,一静坐。
而在他们与冰雪城之间,五百金花卫铠甲森然,刀出半鞘。
楼前那红蓝两尊甲人,不知何时已转向街心,胸前铠甲锃亮,月下恍若天神下凡,睥睨人间。
三楼产房内,李嵬名最后一声嘶喊冲破夜空。
随即,一声婴儿啼哭骤起,响彻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