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王府掌控南北漕运十三处大码头,仓储费、过路费都能压到最低,船工多是府中蓄养的老手,损耗向来控制得极好,怎么会突然拉高了损耗?
刘三娘见她问起,忙正色道:“少夫人明鉴。往月确实不过两成,只是上月对账时,锦绣码头报上来三艘漕船的损耗异常。说是行至淮河段时,遇风浪倾覆,打捞不及,这才导致货损增加。”
“淮河段?”卢和铃眸光一闪,“这个时节淮河水势平缓,哪来的大风浪?即便真有风浪,咱们家的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舵手,岂会一次倾覆三艘?
再者,绸缎即便泡水,晾干后也能折价发卖,何至于能拉高如此多成本?”
她一连数问,语气虽仍平和,刘三娘却觉额上渗出细汗,低声道:“少夫人,妾身初看账目时也觉得蹊跷,便去问了锦绣码头仓管杨双喜。
他也觉不对,派人去核查。
回报说是那夜确有暗流,三船连翻,当时御前武备司运送火器的三艘战船也在左近,船上水手数百人皆目击,还下船帮着打捞了。只是暗流湍急,最终只捞回三成货物。”
“三成?”卢和铃声音陡然转冷,“咱们家养的那些水手,个个精通水性,便是真个翻船,至少也能救回大半货物。七成损耗……刘三娘,你在与我开玩笑么?”
她平日温婉,此刻柳眉倒竖,杏眸圆睁,竟透出一股凛然之气。便是廊下的徵昭、角昭,也从未见过少夫人这般模样。
刘三娘吓得跪倒在地:“少夫人明鉴!妾身绝无虚言!杨双喜亲自去淮河段查过,当地漕工、渔户都能作证,那夜确有三船倾覆。御前武备司的官兵也具了证词,盖了关防大印的!”
卢和铃盯着她,见她不似作伪,心中那股寒意却愈来愈盛。
她自幼博览群书,从执掌北地漕运后,更将天下山川地理图志翻了个遍。江淮一带的水文气象,她闭着眼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。
梅雨季在六七月,八月正是水量最稳之时,哪里出现风高浪急的事情?
自陆萱整饬漕运以来,发动数万民工疏浚河道,加固堤防,去年至今,大运河上几乎未出过倾覆之事。
况且王府的漕船,走的都是走了千百次的老航线,一次翻三船,简直是天方夜谭!
卢和铃脑中飞速转动,忽地抓住刘三娘话中一个细节:“你方才说,当时御前武备司的船也在?”
“正是。”刘三娘忙道,“锦绣码头与元戎码头本就相邻。近来岭南战事吃紧,御前武备司常从元戎码头发船运送火器。
咱们家的货船素来喜欢跟着他们的战船走,一来安全,二来少爷是御前武备司指挥使,他们行个方便也是常情。”
“岭南战事?”卢和铃瞳孔骤然收缩,“朝廷对岭南用兵,火器向来由江南制造总局供应,何时需要御前武备司千里迢迢从长安调运?这调令是谁下的?我怎么半点不知?”
刘三娘茫然摇头:“这个……妾身就不知了。王府各处的生意都是独立核算,互不统属。漕运也分了好几个衙门,妾身只能问询,无权督查。”
卢和铃听到此处,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王府产业虽多,但她既受命留守,各处大掌柜、总管有事都该向她禀报。
御前武备司调动火器南下,这是何等大事?莫说她不知情,便是知道了,也定要问个明白,火器乃国之重器,岂能轻易调运?
除非……有人故意瞒着她。
一念及此,卢和铃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那些闽地高手北上兜圈子、运河沿岸的可疑之人、漕船离奇倾覆、御前武备司异常调运……
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拼凑,渐渐显出一个骇人的轮廓。
若有人想在长安生事,最好的目标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