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钟麟洗了手进来,但见桌上已摆好了饭菜。
正中是一钵炖鸡,鸡肉炖得酥烂,汤色清亮,上面漂着几粒枸杞、几片香菇;旁边三个青瓷碟子,一碟清炒豆苗,碧绿可人;一碟醋溜白菜,白嫩透亮;一碟酱烧豆腐,酱色浓郁。
另有四个月饼,盛在青花瓷盘里。
虽不算丰盛,却样样精致,透着过节的郑重。
鹿钟麟先将怀里油纸包取出,将桃脯、山楂糕一样样摆放在堂屋东侧供桌上。
那供桌上立着个乌木牌位,上书“先夫鹿公讳炳坤之灵位”,牌位前香炉中积着香灰,两旁烛台擦得锃亮。
他恭恭敬敬点了三炷香,插在香炉中,随后跪地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触地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“爹,中秋了!”鹿钟麟直起身,对着牌位说道,“儿今日挣了工钱,给您买了桃脯、山楂糕,都是您爱吃的。您在下面也要好好过节,多吃些好的!”
说罢又拜了三拜,这才起身。
老妪在旁静静看着,眼中水光一闪,却很快掩去。她盛了两碗米饭,递了一碗给儿子,母子二人相对而坐。
“吃吧。”老妪夹了只鸡腿放到儿子碗里,“今日在码头累坏了吧?”
鹿钟麟扒了口饭,含糊道:“不累不累,今日活计轻省。倒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笑容,“倒是发生了些事。”
“哦?”老妪停下筷子,抬眼看他,“是白日那位公子?”
“正是!”鹿钟麟来了精神,将碗放下,比划着说道,“娘,您不知道,曾大哥……哦,他叫曾阿牛……看着文文弱弱,力气可大了!裘管事让他试手,他一次扛了三袋香料,每袋八十斤呢!裘管事眼睛都瞪直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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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妪眉头微蹙,却不打断,只静静听着。
鹿钟麟便将白日之事细细道来,如何带杨炯去刺桐港,如何见裘管事,杨炯如何扛起三袋香料,如何在刘监工鞭下护住自己,又如何目睹船工闹事……
他口才本就不差,又是亲身经历,说得绘声绘色,连杨炯那几句“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”也原原本本复述出来。
说到最后,他叹道:“娘,曾大哥真是个好人。他明知您不会算命,却不说破,还顺着您的话说‘算得准’。那五两银子……我想着,还是还他吧。”
老妪一直沉默听着,手中筷子不知何时已放下。
待儿子说完,她抬眼凝视着鹿钟麟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,仿佛要从他眉宇间看出些什么。
屋内一时静极,只听见窗外秋虫唧唧,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哗。
“你……”老妪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显露你的武功了?”
鹿钟麟一愣,忙摇头:“没呀!我自始至终都没显露过功夫。娘您嘱咐过多少次,在外人面前绝不可显露武艺,我都记着呢!”
说着有些委屈,“我扛那两袋丁香,也是用的寻常力气,绝未运功。”
老妪神色稍缓,却又问道:“那你可曾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?譬如……咱们家的来历?你爹的事?或是你读过的书、练过的武?”
“不曾不曾!”鹿钟麟连连摆手,“我只说娘您年轻时家里开过私塾,我三岁识字、五岁背《千字文》,这都是实话,却也不算透露什么。至于爹的事、咱们从何处来,半个字都没提!”
老妪这才长舒一口气,重新拿起筷子,却不再夹菜,只无意识地在碗中拨弄着米粒。
烛光摇曳,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那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拉得老长,竟显出几分萧索。
“娘,”鹿钟麟见她神色不对,小心翼翼问道,“您怎么了?是不是……我做错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