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炯一时默然,厅内只闻窗外河水潺潺,对岸隐约飘来《叹飘零》的唱词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良久,他叹道:“我从未禁你出行。只是如今大势你当明白,世家衰微已成定局,你……没机会了。”
“那你待如何?赶我回那海外荒岛?”王浅予声音陡然提高,尾音发颤,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杨炯不是木头,他何尝不知,王浅予如今举目无亲,旧日盟友尽散,能说说话的,竟只剩他这个“故人”。
“并非此意。”杨炯坦然道,“你愿住何处便住何处,我来只是看看你余毒可清,身子可好。”
王浅予一愣,旋即冷笑:“你是怕我不死心,还要去杀崔穆清吧?”
杨炯摇头:“那倒不是。往后你寻不到她,她也寻不到你。”
“走着瞧。”王浅予银牙轻咬,眸光森冷。
杨炯不愿在此事上纠缠,起身踱步至窗边,指着外头道:“这小院虽不大,却胜在清雅。若缺什么,可去金陵兰蔻坊寻年掌柜。”又想起什么,“这几日菱角正嫩,明日我让人送些来。”
说话间,杨炯走到案边,顺手拿起瓶中那枝蔫了的紫薇。仔细端详片刻,随手拿起桌上剪刀,将枯叶残花一一修剪,又调整了枝条走向。
不过片刻,那枝紫薇竟焕然新生,主枝挺拔,旁枝斜逸,花簇聚于顶端,下方留白,形成“薇庭平安”的格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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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浅予一直冷眼旁观,待杨炯插回瓶中,转身时,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忙转头望向窗外。
沉默片刻,王浅予忽然开口:“听说……你当爹了?”
“嗯。”杨炯在对面坐下,“两个儿子,一个女儿。”
王浅予又是沉默,窗外有风拂过,吹动她额前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伸手将发丝拢到耳后,这个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婉。
“你大婚,我不去了。”王浅予忽然道,“贺礼是三百箱白银、一百箱黄金,从大岛矿上开采的,已运至金陵码头。”
杨炯失笑:“你这贺礼……倒是直白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王浅予猛然转头,直视他双眼,一字一顿,“我说过,只要你替我杀了崔穆清,我所有一切,予取予求!包括我自己!”
杨炯摆摆手,不接这话茬。
他看了眼窗外天色,日头已近中天,遂起身道:“见你无事,我便安心了。”
言罢,转身欲走。
王浅予盯着他背影,银牙暗咬,目光扫过案上那瓶“薇庭平安”的插花,终是开口:“站住!”
杨炯驻足回首,疑惑看向王浅予。
“有人在金陵黑市大肆收购铜钱。”王浅予语声冰冷,却如惊雷炸响,“金陵城,马上就要闹铜荒了,你可知道?”
杨炯浑身一震,刹那间,晨起丫鬟的议论、街上小贩的抱怨、物价飞涨的异状,所有线索如珍珠般串成一线。
他两步上前,目光如炬:“哪里来的消息?”
“我王家曾是世家之首。”王浅予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,“在江南经营百年,贩奴、私盐、情报……嗯,我们称之为‘生意’。认识些阴沟里的老鼠,有何稀奇?”
杨炯重新坐回椅中,凝视她半晌,长叹:“百年世家,果然深不可测。”
“何必感慨。”王浅予挑眉,难得露出几分鲜活神色,“如今你们杨家不也一样?往后这天下都是你的,倒羡慕起破落户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