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漟心头一颤,咬住下唇不再言语。她垂眸望着裙裾上晕染的血渍,忽然想起幼时在梁王府承欢的光景。此刻唯有敛尽锋芒,摆出晚辈低眉顺眼的姿态。若是再冲撞了这位权倾朝野的伯父,往后的路,怕是再难走了。
杨文和轻哼一声,转而睨向老太君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您倒是好兴致,渝儿在倭国拼杀数日,您连问都不问?倒像个没事人似的,这母亲做得可真称职!”
老太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龙头拐杖,浑浊老眼闪过一丝厉色:“既已嫁入梁王府,自然是你家的人,与我何干?”
“好个与你何干!”杨文和猛地将茶盏重重一搁,盏中残茶泼溅而出,“往后渝儿自有我王府护着!你今日这话,可莫要忘了!”
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寒冰般的冷意,“倒忘了告诉你,渝儿有了身孕。待她从倭国凯旋,本王便要风风光光为她办场大婚。你那些家财,梁王府还真不稀罕!往后,也请你少往渝儿跟前凑!”
老太君佝偻的脊背陡然一挺,黯淡的眸中竟泛起光亮,转瞬又化作嗤笑:“好个杨文和!占了我家闺女便宜,套了老身的话,就想一拍两散?当我这老太婆是三岁孩童不成?”
“年逾古稀,还学那市井小人,夺泥燕口、削铁针头,金佛面上也要刮下三两金来。”杨文和冷笑,毫不留情的讥讽出声。
老太君却不以为忤,枯树皮般的脸上浮起诡谲笑意:“梁王这话可就谬矣。你梁王府世代簪缨,诗书传家,平日里最讲究个礼数体面。寻常百姓家娶新妇,尚且要备下三书六礼。你倒好,空口白牙便想娶走我家明珠?传出去,倒像是我们高攀了你这门亲,说出去可不只是丢我天波府的人喽!”
杨文和斜睨老太君,话锋如淬毒的银针:“想让杨朗回京?倒也不难。只是青龙卫与杨朗,只能回来一个。”
老太君倚着龙头拐杖,苍老的面庞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急什么?且等渝儿归来再议。”
杨文和心中暗骂这老狐狸油盐不进,他知道杨渝那孩子重情,念着天波府的血脉亲缘,这桩事迟早要被老太君拿捏住把柄。
此番先开口试探,原想占得先机,却见对方滴水不漏的模样,便知这老东西定是憋着坏心,怕是只等寻个时机漫天要价。
正思忖间,杨炯捂着渗血的伤口,一瘸一拐地凑上前来,俊脸因疼痛皱成一团:“爹!杨渝那身孕……是真是假?”
杨文和狠狠瞪他一眼,低声骂道:“说什么胡话?这种事岂有玩笑的?”
杨炯闻言,只觉心急如焚。想着杨渝怀着身孕还在倭国浴血奋战,一颗心揪得生疼,恨不能肋生双翅,即刻飞到她身边带她回家。
杨文和懒得理会儿子这副抓耳挠腮的模样,转而看向李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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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她鬓发散乱,裙裾还沾着干涸的血迹,眼神却比往日清亮许多,不由得轻叹一声:“兰陵,命数之说本就虚妄,何苦执念至此?”
李淑身形微颤,忽而惨然一笑,眼中泛起泪光:“这些日子辗转难眠,我总算想明白了。这世上诸多事,原就不是我能强求的。若能做成一件,便也算不负此生了。”
“往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哪去了?”杨文和语气软了几分,似调侃又似心疼。
李淑脸颊绯红,低头绞着裙角:“自得了清微的批命,反倒看开了。有些事看似艰难,真下了决心去做,才发现不过如此。当我不再畏惧生死,倒觉得这世间没什么可怕的了!”
“所以你就拿张月娘当诱饵,泄露齐王妃的消息,搅得皇城动荡?”杨文和神色陡然一凛,目光如炬,“你可曾想过,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谶语,要赔上多少无辜性命?”
李淑唇齿微张,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。唯有垂眸敛目,任月光在鬓边步摇上投下细碎暗影,将满腹心事都藏进绞得发皱的裙带里。
杨文和望着眼前执拗的李淑,不禁长叹一声:“你三次暗中提点行章,自己却执意孤行。明明满心牵挂,何苦非要往那绝路上奔?”
言罢,见李淑垂手低眉,如同一犯错的孩童般不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