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敏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翘深了些。
他依言从跪姿缓缓站起,膝盖和腿部传来明显的酸麻刺痛,但他身形稳当,丝毫未显,只如常走到榻边蹲了下来,仰视着靠在榻上的文墨,语气与宫里的内侍毫无区别:
“是奴婢疏忽,未曾禀明。还请殿下恕罪。”他顿了顿,清晰答道,“奴婢是常州溪县人。”
话音落下,文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蹲在榻边的身影,看着他仰起的脸。
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可柳敏就是知道,她不高兴了。
起初柳敏也摸不透她。前一刻还能歪在榻上,为只死掉的雀儿掉两滴眼泪,下一刻就能眼也不眨地让人把办事不力的太监拖出去掌嘴。变脸快得让人接不住。
后来待久了,他渐渐品出些门道。那不是变,是换。就像换衣裳,见父皇母后是一套,见宫人是一套,面对他时……又是另一套。
哪套都是她,只是看人下菜碟,她尤其精通。
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随意垂放在榻边的一只手。那只手柔软细腻,指甲上鲜红的蔻丹火焰似的,与他的完全不同。
文墨没有抽回手,甚至没有动,只是垂着眼睫,目光落在他握住她的手上,声音轻轻的:“是吗?”
柳敏握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,动作近乎安抚,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狎昵。他抬起眼,望进她垂落的眼眸,声音压得低而稳:“殿下若有吩咐,奴婢万死不辞。”
文墨终于抬起眼,与他对视。她眼里那片氤氲的水光褪去些,露出底下清凌凌的光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我要你去给我接个人。”
听到这话,柳敏眼底极快地眯了一下。
“殿下请讲。”
文墨抽回手,身体重新坐直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娇纵、理所当然的神情。
“上次在醉红楼里见到的那个旦角,”她语气轻快,甚至带着点小女孩讨要心爱玩具般的雀跃,“就是唱《游园》那个。我想要他。”
……
天临二年春,一桩事在朝堂上炸开,引得举朝哗然。
以清流领袖自居的吴阁老,率数十名门生及部分朝臣,于大朝会时直跪于大殿门外,高声状告当朝太子文远。
状纸与数十份“证据”被当庭呈上,控其强占今科探花岑琢,囚禁于宫外太子府,行为不端,有辱储君德行,败坏朝廷纲常。
“陛下!老臣今日拼却这身朽骨,也要为我天下读书人,讨一个公道!岑琢虽非老臣门下学子,然寒窗苦读,金榜题名,乃朝廷栋梁之选,天下士子楷模!储君乃国本,当为天下表率,岂能……岂能行此强占臣子、悖逆人伦之举?这不仅是辱没岑探花一身才学清誉,更是寒了天下万千读书人的心呐!老臣每每思及,痛如刀绞!读书人,便如同我等的亲子侄,岂能容人如此践踏?!”
吴阁老白发颤动,跪在御阶之下,声泪俱下,字字泣血,他说到动情处,老泪纵横,身体摇晃,几乎要晕厥过去,被两旁门生慌忙扶住。
这般“仗义执言”、“痛心疾首”的模样,让不少中立的官员都面露动容,暗自唏嘘。
而太子党各个面面相觑,一时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与看似确凿的“证据”打得哑口无言。
一时间,殿内空气凝滞,落针可闻。
有人偷偷去瞥站在前列的文远,却见她身姿笔挺,侧脸平静,竟瞧不出半分慌乱,不由额角沁汗。